为什么谷歌的 AI 人才流失不是末日预言
当一位顶级 AI 研究员离开谷歌,人们称之为职业变动。
当三位重量级 AI 人才在同一段离职潮中离开,硅谷就开始写讣告了。
这就是谷歌当下的处境。
Noam Shazeer,谷歌工程副总裁、Gemini 联合负责人,正在前往 OpenAI。Shazeer 不是普通的 AI 研究员。他是 2017 年那篇传奇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作者之一——正是那篇论文引入了 Transformer 架构,奠定了现代大模型时代的地基。

John Jumper,谷歌 DeepMind 副总裁,正在前往 Anthropic。Jumper 参与创造了 AlphaFold——那个改变了生物学和药物研发的蛋白质结构预测系统。2024 年,他与 DeepMind 联合创始人兼 CEO Demis Hassabis 一起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Daniel De Freitas,Noam Shazeer 的长期合作者、Character.AI 联合创始人,也是这场人才迁徙故事的一部分。他的公众知名度不如 Noam,但在对话式 AI 的历史上极其重要。他和 Noam 2021 年最初离开谷歌创办 Character.AI——最早的消费级 AI 聊天机器人成功案例之一。谷歌后来在 2024 年通过巨额 Character.AI 交易把他们带回来。现在他们的名字再次与一个问题绑定:谷歌能否留住那些定义了对话式 AI 时代的人。

所以,是的,担忧可以理解。
这些不是随机离职。它们触及现代 AI 最重要的三条主线:Transformer、对话式智能体、AlphaFold。
对一家试图让世界相信 Gemini 能与 OpenAI 和 Anthropic 竞争的公司来说,这看起来很痛。
但讣告是错误的框架。人才流失是警告信号,不是死亡证明。
更有意思的解读是:谷歌被挖角,不是因为它不再重要。恰恰相反,谷歌被挖角,是因为它仍然极其重要。
OpenAI 和 Anthropic 是年轻、饥饿、冲刺 IPO 的 AI 巨头,在争夺人才、信誉和势能。当它们想要世界上最好的一批 AI 人才时,去哪里找?
去谷歌。
换个角度看,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谷歌仍然是地球上最深的 AI 人才蓄水池之一。
离职不是无害的。失去 Noam Shazeer、John Jumper 和 Daniel De Freitas 这样的人很痛。这些不是可以随意替换的名字。
但正确的问题不是简单的「谷歌出了什么问题」。
而是——「超越任何单个人,谷歌还拥有什么?」
把这件事看作一次压力测试。而谷歌可能是少数几家有实力撑过去的公司之一。
我来解释。
一、先看背景:这是 IPO 前的人才战争
理解这件事的第一个要点是:这不只是谷歌的故事,而是硅谷经典的 IPO 前人才战争。
OpenAI 和 Anthropic 不再是试图证明大语言模型重要性的小型研究实验室。它们是正冲向公开市场审视的后期 AI 巨头。

它们需要资本、客户、算力、企业信任、监管信誉——以及最重要的,顶尖人才。
在这种环境里,顶级 AI 人才成为驱动估值的叙事的一部分。
当 Noam Shazeer 加入 OpenAI,它传递的信号是:OpenAI 仍然能吸引那些帮助发明了大模型时代地基的人。
当 John Jumper 加入 Anthropic,它传递的信号是:Anthropic 不只想被看作 Claude 背后的公司,而是一家严肃的前沿 AI 与 AI-for-science 机构。
这些招聘告诉所有利益相关方——投资者、员工、客户和整个 AI 社区:最好的人仍然相信我们的使命。
这就是这场人才战争显得如此戏剧化的原因。
说「谷歌一定出了问题,所以人在离开」太过简单。
硅谷从来不是这样运转的。
人才会流动。人们离开伟大的公司,从来都有——为了新使命、更大的股权空间、更快的决策、更多自主权,或者只是人生进入了不同阶段。
这未必是丑闻。
事实上,硅谷之所以成为创新引擎,一个原因就是人才流动异常高——尤其是在加州,竞业限制受到严格约束,人们可以流动、创建、竞争、重新开始。
这种自由让公司难受,但对生态系统是好事。
二、谷歌真正的优势大于跑分
有些人犯的下一个错误,是把 AI 竞赛简化为模型跑分。但谷歌的优势大于跑分。
别误会——跑分确实重要。
重度用户非常关心 Claude 写代码是不是更强、GPT 推理是不是更好、Gemini 长上下文是不是更行,或者哪个模型的人格、工具使用、多模态表现更好。
这些争论是真实的。而且是的,Gemini 仍需要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已经建立强大心智份额的领域持续证明自己。
但 AI 市场比跑分大得多。
大多数普通用户不会醒来就想「今天该用哪个模型」。
他们想要邮件被摘要、日历被整理、照片被检索、YouTube 视频被讲解。这正是谷歌拥有巨大优势的地方。
OpenAI 和 Anthropic 是卓越的模型公司。但谷歌是不同的东西——它是一家全栈 AI 公司。

它有基础设施:TPU、数据中心、Google Cloud、AI Hypercomputer。
它有模型:Gemini、Gemma、Veo、Imagen、AlphaFold,以及从 Google Brain 和 DeepMind 延伸的深厚研究血脉。
它有产品:Search、YouTube、Android、Chrome、Gmail、Workspace、Maps、Photos、Pixel。
它有收入引擎:搜索广告、YouTube 广告、订阅、Cloud 和企业产品。
最重要的,它有分发:数十亿用户已经在它的生态里。
最后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大多数 AI 创业公司必须获客,而谷歌已经有用户。
大多数 AI 创业公司必须从零建立消费习惯,而谷歌已经嵌在人们的日常习惯里。
大多数 AI 创业公司必须说服企业信任它们,而谷歌已经在向全球企业销售 Cloud、Workspace、安全、生产力和基础设施。
这就是为什么「谷歌要完」的叙事显得太肤浅。
谷歌未必总能赢得本周的头条。但它拥有极少数公司才有的东西:把 AI 从独立产品变成横跨日常生活的隐形层的能力。
最成功的消费级 AI,可能根本感觉不到「在用 AI」。
这是谷歌能以不同方式取胜的地方。
OpenAI 和 Anthropic 必须把用户拉进自己的产品,而谷歌可以把 AI 推送到人们每天都在用的产品里。
这是深刻的分发优势。
搜索也是这个优势的一部分,尽管它常被描述成谷歌最大的软肋。

看空的理由显而易见:如果 AI 改变了人们找信息的方式,谷歌的核心搜索业务可能被颠覆。
这是严肃的论点。
谷歌的搜索广告业务是科技史上最赚钱的业务之一。它养着 AI 研究、YouTube 基础设施、Cloud 扩张、登月项目和巨额资本开支。这让谷歌变得谨慎。
但搜索不只是谷歌的弱点,也是它的超能力。
搜索给谷歌带来分发、意图数据、广告主关系和每日数十亿次用户交互。
如果谷歌把转型处理得好,搜索不会被 AI 简单取代,搜索会变成 AI 原生的。
这个转型会很乱。出版商会抱怨。广告主会有疑问。监管会紧盯。用户需要逐步信任 AI 生成的答案。
但如果谷歌能把搜索从一列链接进化成一个个性化、多模态、智能体化的答案引擎,它仍将是互联网最重要的入口之一。
现在的问题是:谷歌能否在别人之前改造搜索。
三、一个被低估的优势:对手赢,谷歌也能赢
Anthropic 不只是谷歌的竞争对手,它也是谷歌的战略伙伴。

用真实数字说话:Alphabet 已向 Anthropic 承诺最多 400 亿美元——包括在据报道 3500 亿美元估值下投入的 100 亿美元现金,另外 300 亿与绩效目标挂钩。同时,据报道 Anthropic 承诺在五年内向 Google Cloud 支出 2000 亿美元。
而且这不止是财务投资。
Anthropic 还宣布计划接入多达 100 万颗谷歌 TPU,价值数百亿美元,预计将有超过一吉瓦的算力上线。
这意味着谷歌最重要的 AI 对手之一,可能同时成为 Google Cloud 最重要的 AI 基础设施客户之一。
OpenAI 据报道也已转向 Google Cloud 获取额外算力。
这意味着谷歌不只在 AI 模型竞赛中竞争,也在成为其他前沿 AI 公司脚下基础设施层的一部分。
在 AI 淘金热里,谷歌不只是在淘金,它还在卖镐、铲子、道路、电力和云容量。
模型竞赛极其昂贵。训练和服务前沿模型需要巨量算力。即便最成功的 AI 公司也需要基础设施伙伴。
谷歌花了很多年自研芯片、建设云容量和 AI 基础设施。
现在连它的竞争对手都可能依赖这套技术栈的一部分。
这是非常强大的位置。
最后,谷歌的 AI 雄心不限于聊天机器人,它还延伸到 AI for science。
AlphaFold 是最好的例子——它改变了科学家对蛋白质结构预测的思考方式。它加速了生物研究,证明 AI 不只能生成文本,还能解决困难的科学问题。
这对长期 AI 竞赛很重要。最大的 AI 赢家,将是把 AI 应用于科学、医学、气候、教育、机器人和深度技术基础设施的公司。
谷歌 DeepMind 一直有这种更广的雄心。
这就是为什么 John Jumper 的离开重要。他代表着谷歌最伟大的 AI-for-science 胜利之一。
但这也是为什么谷歌不该被除名。AlphaFold 不是随机意外,显然也不是任何个人独立完成的,而是团队协作的产物。最重要的是,它来自一种在市场还没完全关注之前就多年攻坚难解问题的研究文化。
这种文化很稀有,而谷歌仍然拥有它。
四、创新者的窘境是真实的
那么,谷歌是否面临创新者的窘境?
当然。
没有公司能免疫。
谷歌的核心搜索业务既是它最大的资产,也是它最大的约束。
创业公司可以带着纯粹的饥饿感冲刺。
谷歌必须保护一个全球性业务、一个品牌、监管方、广告主、出版商、企业客户和数十亿用户。
这会拖慢决策,让产品发布更谨慎,让内部政治更复杂。
谷歌也犯过真实的错误。
Bard 的开局不算好,Gemini 也公开摔过跟头。
这家公司有时显得迟缓、谨慎或内耗。
但重要的问题是谷歌是否在适应。
我认为它在适应。
早年的 Character.AI 故事完美呈现了这个窘境。
Noam Shazeer 和 Daniel De Freitas 2021 年离开并创建了 Character.AI。
创业公司跑得更快。然后谷歌通过 2024 年的大交易把他们和 Character.AI 团队的一部分带回。
这就是谷歌 AI 故事里的张力:谷歌早期太谨慎,而创业公司以另一种速度奔跑。
然后谷歌重组、聚焦,开始把 Gemini 推向整个生态。
这不意味着谷歌会像一家 200 人的创业公司那样行动。
它做不到。
但当组织对齐时,它可以像一座全栈 AI 帝国那样行动。
这个区别很重要。
创新者的窘境是真实的。
但谷歌没有无视它。
一个很好的检验是它试图把 Gemini 从聊天机器人变成横跨 Search、Workspace、Android、Cloud 和消费产品的智能层。
这正是一家在位者想在平台切换中活下来必须做的事。
五、总结:这是压力测试,不是讣告
顶级人才的离职对谷歌更像一次压力测试,而不是讣告。
这是一家正面临史上最难转型的公司——但也是少数几家拥有撑过转型的资源的公司之一。
在 AI 领域,最炫的模型可能赢得一个新闻周期,最激进的创业公司可能赢得人才头条。
但最好的集成系统可能赢得这个十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仍然对谷歌有信心。
不是因为谷歌完美,而是因为谷歌是极少数能在 AI 未来的每一层竞争的公司:芯片、模型、云、产品、分发、变现和信任。
AI 竞赛没有结束。而谷歌非常坚定地在打一场长仗。
信息来源:
- 路透社:Noam Shazeer 离开谷歌前往 OpenAI。
- 路透社:John Jumper 离开谷歌 DeepMind 前往 Anthropic;AlphaFold 已预测超过 2 亿个蛋白质结构。
- Axios:谷歌 2024 年 Character.AI 交易估值约 27 亿美元,把 Noam Shazeer 和部分团队带回谷歌。
- 谷歌/路透社:谷歌把 Brain 与 DeepMind 合并为 Google DeepMind,之后把 Gemini 应用团队划入 DeepMind。
- Google I/O 2026:谷歌有 13 款用户超 10 亿的产品,其中 5 款超 30 亿;Gemini 应用月活已超 9 亿。
- Alphabet 2026 年 Q1:Google Cloud 营业利润达 66 亿美元,营业利润率 32.9%。
- 路透社/Google Cloud:谷歌向 Anthropic 承诺最多 400 亿美元;Anthropic 据报道五年承诺向 Google Cloud 支出 2000 亿美元,并计划接入最多 100 万颗 TPU。
- 路透社:OpenAI 也敲定了与 Google Cloud 的额外算力协议。
- 加州商业与职业法典第 16600 条:加州严格限制员工竞业条款,支撑了硅谷的人才流动。
原文信息
作者:vivilinsv(@vivilinsv),硅谷科技观察者、「Tech with Soul」倡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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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写得真不错,学到了不少。
整理得太全面了,省了我不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