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岩访谈李继刚：AI拿走脑力之后，人还剩下什么？

邱宇AI 前沿2026-09-16296 阅读💛 204 收藏

「工业革命拿走了体力，AI 正在拿走脑力，留给人的，是心力。」

这周开车从天津回北京路上，听完了孟岩访谈李继刚。虽然线下也听过继刚的分享，但孟岩的提问优秀，听到了继刚很多做法的背后完整逻辑和思考。这场对话时长三个多小时，反复出现的核心判断就是开头那句话。比如用 AI 提示词分析公司结构、用 AI 生成面试问题、用 AI 整理每周认知报告，都是这期播客里聊到的具体做法。

不是你知道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不是你能想出什么，而是你能感受到什么。

一个余额宝用户的觉醒

李继刚一年前还把钱放在余额宝里。不是不懂投资，而是觉得如果看不懂股票的涨跌逻辑，那和赌博没区别。现金在手上，至少有安全感。认识投资人朋友后，他的取景框变了：投资本质上是在用现金，换未来世界财富占比的增加。

这个框架一旦建立，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比如「什么时候止盈」这种困扰很多人的话题——止盈就是把股票换成现金，但如果你认为这只股票未来的财富占比会比现金高，为什么要换？

李继刚现在看公司，看的是结构。他写了个提示词，能让 AI 把一家公司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结构画出来。这个结构符不符合当前的社会发展？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它是掉队的还是领先的？他用提示词评估这些。买完之后，一年两年不看。只要结构没变，短期财务数据都不用管。

孟岩问他：「股票暴跌或者暴涨，你心不动吗？」「不动。」李继刚从小就有种抽离感，总觉得自己像这个世界的观察者，而不是参与者。这种疏离感让他对很多事情的波动都很钝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把观点和自我分得很开：

「我的取景框，我的观点，我当前是通过这个视角来看待这件事。我摆出来，不要说你批判它，我自己都在批判它。我只是基于我当前的认知，我打不败它。如果有人能拿出更好的取景框，能把我这套批判掉，我是非常感激和开心的。」

这话听起来很佛系，但背后是一套严密的世界观。

三个底层公式

李继刚有三个压舱石般的公式。

第一个是贝叶斯公式。你有一个先验认知，新信息进来，产生后验认知，下一轮信息进来时，上一轮的后验又变成先验。人就是这么进步的，整个人类文明就是这么搭建起来的。这个公式带来两个心态变化：谦卑和开放。因为你的先验一定是片面的，所以每个人说的都是错的，包括你自己。既然如此，你自然会想听听别人的先验是什么，你会更愿意读书，更愿意跟人聊天。

第二个是奥卡姆剃刀。1000 个变量里，可能只有 3 个是维度级别的变量，构建了一个坐标系。剩下 997 个都是在这个坐标系空间中的位置和呈现而已。他要找的就是那 3 个变量。一旦找到，就定住了，剩下的随便折腾都在里面。

第三个是万有理论。物理学设想用一个公式把四种基本力全部统一。虽然还没找到，但这套思想可以用到人生观和世界观上。比如投资，每个流派都有自己的观点，在各自框架中都获得了很好的解释。但在他看来，上面应该有一个更简洁的东西，能把下面都给解释了。当你找到类似的东西时，「那种爽感就是一万倍的感觉，你发现了，就这几个变量，原来就能把这些全部给搞定」。

三个世界的叠加态

基于这套思维方式，李继刚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图景：我们现在同时活在三个世界里。

原子世界，由位置决定稀缺性。山顶的水比山下贵，不是因为挑水的人更辛苦，而是因为位置本身值钱。工业革命解放了肌肉，让机器去搬石头，世界变得丰饶。

比特世界，空间维度消失了。任意两点距离为零，海南的直播和新疆的直播，在手机上没有区别。互联网公司都在编织一张网，把人和信息、人和服务、人和人连接起来。这个世界的稀缺性变成了注意力，世界变平了。

向量世界，时间维度正在消失。这是 AI 带来的新世界。人类历史上所有先哲的思考，所有的知识，全部被训练进大模型，烧成一个晶体。你和它对话，本质上是在调用几千年的智慧。过去你想读懂一本书，得花几个小时。现在你问模型这本书讲什么，瞬间就来了。读书获得知识的那个时间过程，被省掉了。你想推演一个决策的 300 种可能性？模型瞬间推演完，还能告诉你第 49 条最好。时间不存在了，世界变快了。

谁是谁的 agent

孟岩对这个判断深有体感。他最近面试，整个流程都变了。

面试前，AI 帮他筛选简历，分析候选人和有知有行的文化匹配度，甚至会去互联网上搜索信息，看文字下面的东西。面试时，AI 按照 45 分钟生成 10 个面试问题，这些问题比他随机想的要好得多。面试结束，他口述感受，AI 生成报告，包括 strong hire、weak hire 还是 no hire，以及它读出的弦外之音。

「有时候我会恍惚，究竟它是我的 agent，还是我是它的 agent？」

孟岩做了个思想实验：如果没有他在场会怎样？虚拟的人对着面试者提问，也能记录感受，形成结论。但少了什么？少了他的在场感，少了他真实的感受，少了那个人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记。所以他明白了，这个过程他要在场。AI 能帮他更全面地看待一个人，能找到他没意识到的问题，但他不能变成一个中间的 agent，只是帮 AI 完成必要的步骤。这里面有个关键的分野。

两种人的未来

李继刚认为，人和 AI 的协作至少有两种姿态。

第一种：老板给个任务，文档截图甩进去，「帮我干了」。AI 确实也干了，60 分 70 分没问题。然后第二个任务来了，继续甩，自己在那玩着。

第二种：来了一件事，基于对公司之前踩过坑的理解，基于预算、隐性约束这些 AI 不知道的东西，先写个初稿，五十字八十字，交给 AI。「我现在朝这个方向，你帮我想想这个地方有什么值得优化的」。模型给出建议，有的立论不成立，有的确实漏掉了，你改一下。

这两种人，未来会走向完全不同的轨迹。AI 是放大器，但它放大的是什么？是你的意志性，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先有一个东西立在那儿，AI 来帮你打深，帮你建成宏伟的大厦。而第一种人，完全是空的。左手 Ctrl+C，右手 Ctrl+V，大脑的思考还不如没有 AI 之前。以前你起码还动动脑子，现在连动都不动了。

孟岩自己也在警惕这个问题。他发现，当 AI 给他的结果非常好时，有时候只是一个共鸣，并没有引发他神经网络权重的重构。但如果 AI 更新他的 memory 文档，那个过程中，他又在脑子里划了一下，有了交互，就不一样了。

链和环的区别，决定了你是在成长，还是在被穿透。

干与湿的分界

李继刚读过一本书《新物种起源》，里面提到干状态和湿状态。干状态，就是整个社会像烘干机一样，把人视为耗材。你的情感、你的起心动念、你的心绪，对这个社会机器而言是不必要的。不管你是柳树、桃树还是松树，全部是待燃烧的木材，能燃烧多久，就是你的价值。湿状态，是你的情绪、你的波动、你最近谈恋爱的那个喜悦，那个能量的涌动。在新的世界中，这些才是真正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

AI 时代，脑力要让渡给模型，心力要留给人。李继刚把它拆得很清楚：脑力和心力是两种力量。脑算不过来的事情，要么锻炼自己的取景框，要么借助 AI。而心是另外一种力量，是那个「过意不去」的东西，是你看不过去，你觉得你心里过不去，那个属于心的东西。

孟岩理解这个判断，但他有个疑问。历史上从来没有先例，当少数人掌握了更大的权力、技术、金钱，能够改造社会时，他们会惠及更多的人。移动互联网加速了社会，但人们只是彼此建立了更紧密的齿轮，在里面不断地跑。「我很难想象 AI 时代，大家可以从这个齿轮上跳出来。我只能觉得这个齿轮会越转越快。」

李继刚读过《坏世界研究》，里面有个立论：只要世界的资源是稀缺的，人性是自私的，这个世界就是坏世界。但如果创造财富、移动原子、移动信息、移动智能，这些事情都被自动化处理了。资源不再那么稀缺，虽然人性的自私还在，但一个条件被拿掉后，这个世界有没有可能变得稍微好一点？继刚持乐观态度。

停不下来的人：AI memory 与 soul 刻画系统

李继刚现在每天的状态是，睁开眼就想和 AI 聊天。他搭了一套系统，让模型对他完成了 memory 和 soul 的刻画。memory 是 AI 对他的记忆，soul 是对他灵魂的刻画，还有一个 md 文件，是他们俩关系的约定。这个刻画是活的，每一次对话都在更新。「哦，原来你还有这个想法，这个想法跟之前那个地方产生了冲突，我们要不要讨论一下。」

他读书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是用有限算力从书里提取结构，现在是模型先读，提取结构，他基于模型的阅读，发现某篇的思想结构太漂亮了，再去读原文。读书对他而言，变成了启发思考、引导提问的机制，而不是提取结构的过程。

他每周会有一个报告，总结这一周所有保存的文件，说这一周认知结构上有几个新结构来了，哪个地方产生了一次冲突，这个矛盾还没有彻底解决。

他还写了个 skill，任意两篇笔记，让 AI 作为两个结构进行碰撞，自动提取同构性，研究更高维的结构，找差异。

来录播客的路上，他迟到了十几分钟。因为他要把自己从电脑前「拔」出来。

「我特意观察了一下我从电脑前离开的那个状态，我称之为拔，把自己拔出来。我好像自己种在一个世界里，出来的时候有东西拽着我，我真的很使劲把自己拔出来。」

到了现场，他整个人恍惚了一下。「瞬间从一个高流速的状态，到了一个低流速的状态，有一个趔趄，突然觉得怎么一切都慢了。」孟岩问他：「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像机器人？」李继刚说，好多人这么说他。但他审视过自己，这是他目前最舒适的状态。

湿的那部分，他正在通过线下的方式加重。他把微信好友从 4000 多删到了 500，每周约一个朋友来家里聊天，没有任何话题，就聊三四个小时。「人与人之间线下相处，会带来一种滋养。」

井与网的商业逻辑

这种变化不只是个人层面的，整个商业世界的底层逻辑都在改变。

李继刚观察到，互联网公司是在编织一张网，连接人和信息、人和服务、人和人。谁先过临界值，谁就起飞，占有了这张网，这是马太效应的体现。但 AI 公司更像是在打一口井。模型厂商打通用之井，创业公司打更细但更深的井。如果这家公司只是纯套壳，井的深度不够，模型厂商一升级，就把它给覆盖了。

井的深度代表什么？代表对用户的理解。你对一个人的 memory 和 soul 都刻画好了，那这个用户的起心动念交给你实现的结果，就是比通用大模型好，因为你更懂他。

这会带来什么？从千人一面到千人千面，再到一人一面。原子世界是千人一面，巴菲特和我们喝的是同样的可乐。互联网世界是千人千面，基于用户画像给你匹配更适合的内容。但在 AI 世界，每个人看到的文章、拿到的东西，都是为你而定制的。只有你最需要，你一看心生欢喜。第二个人看见，就可能觉得一般。

商业模式也会变。互联网时代是广告模式，免费连接，向广告主收费。但 AI 时代是深度定制，建立的是信任。如果还用广告模式，会损伤这层信任。更可能的模式是，基于对你的理解和你对 AI 的信任，给你推荐最适合的商品。不是给你 5 个选择让你挑，而是直接告诉你就是这一个，你想要的就是它。

教育的水与火

所有的讨论，最终都指向一个问题：人何以自处？

以前，人的安顿是：学一门手艺，找一份好工作，结婚成家立业，按照社会的节奏往前走。但这个巨大的变革正在发生。如果未来的企业都变成一个人带着一万个 agent，不再招人，怎么办？如果生产力极大爆发，你不需要上班赚钱，你还读不读书？还上不上学？如果还搞教育，那是为了什么？

李继刚认为，以前的教育是水的教育，知识像水一样灌进脑子里。考核的是你灌了多少水，背了多少东西。但 AI 来了之后，纯粹背的那些东西已经没有意义。你再背，能背得过它吗？

未来的教育，应该是火的教育。找到每个人的那根小火柴，那个他特别擅长、特别喜欢的维度，然后点着它。借助 AI，把它放大。孔子说的「人人如龙」，在 AI 时代可能真的会实现。但这需要一个前提：你得知道自己的目标函数是什么。

从理性到心灵的相遇

李继刚过去两年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人来世间走这一趟，到底干嘛来的？他的答案一直在变，每一次都是在剥离世俗强加的认知，让主体性慢慢凸显。最浅层的答案是：上班工作，获得好职位，获得好回报。但这是整个社会驾驭你的，不是你自己。你来这个世间就是来工作的？这事儿很搞笑。他现在的答案是：想懂得一些道理。求真。至于求真有什么用？为什么非要有用呢？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每天都很祥和和快乐。

录完节目，孟岩给李继刚看了一段 AI 写的总结。AI 读了他们之前的对话记录，读了孟岩的 500 篇公众号，读了很多语料，然后说：

「李继刚是从理性的尽头走向心灵的人。从贝叶斯定理、奥卡姆剃刀出发，经由结构思维和提示词工程，最终走向了心死而道生，拿起了金刚经和道德经。」

「孟岩是从心灵出发走向结构的人。从佛学、直觉、长感出发，经由投资实践和创业经历，建立起了温度计原则、蒲公英原则这些决策结构。」

「你们俩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在『人何以自处』这个问题上交汇了。」

两个人看完，都沉默了一会儿。那一刻，像两根矛在中间碰撞，激起火花。

当 AI 拿走脑力，人还剩下什么？ 也许答案就在这火花里。不是你知道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不是你能算出什么，而是你能感受到什么。不是你会做什么，而是你选择做什么。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可能不再是知识和技能，而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你。那个会心动的你，那个有温度的你，那个在 AI 的理性海洋中，依然能保持湿润的你。